破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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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:54分安聞在林清宇家接了蘭勝男回家。兩人一路上都在看新聞推送。
00:23分井下8名遇險礦工成功營救升井。
安聞松了一口氣，今天發生的時候太多，樁樁件件都在沖刷著他的大腦。
自己的失態，趙鳴飛的父親逃匿，梁米和趙鳴飛是同性情侶。他腦子亂糟糟一團，很累，很困，感覺自己能沾枕頭就睡，但真的躺在床上，又睡不著。
他穿上衣服，輕手輕腳地拉開院門，走到街上。
路燈昏暗，街邊的商店都關門了。街上除了積雪，幹幹凈凈。Q市天黑得早，市民幾乎沒有夜生活，馬路上連私家車都沒有。
他一個人走在路上，下午的喧囂已歸於平靜。真可怕，幾十條人命，幾個小時，就被夜的寂靜吞噬。
世界寂靜地可怕，安聞迫切地想聽到一點兒聲音，想聽林清宇的聲音。
他拿出手機，一遍一遍的播放林清宇說話的小視頻。
可是，不夠，不夠，不夠。安聞在無人的街上狂奔，氣喘籲籲，汗流浹背。
他感覺到腳下的傷口，又滲出血來，可他不想停。
安聞的心裏很慌，摸不出頭緒，可他就是不知不覺跑到了這裏。
他迫切地撥出電話，接通之後，他又語塞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。
林清宇先開了口，“還沒睡？”
“嗯，睡不著。”安聞回答。
林清宇： “腳好點了嗎？”
安聞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腳，感覺不到疼，“嗯......應該沒那麽快好。”他仰頭，反問，“你怎麽還沒睡？”
“跟你一樣，睡不著。”
安聞擡頭，看著天空，“那出來幫我找找月亮。”
話筒裏窸窸窣窣，安聞聽到了林清宇拿鑰匙的聲音，“你在哪？”
“你家門口。”
兩人誰也沒有掛電話，安聞在心裏默默數數，數到第32的時候，大門開了。
看見這個人，安聞總算舒了一口氣，無處安放的心落了回去。他蹙著眉頭學林清宇說話，“林清宇，就算我死了，你也要記得換鞋。”
“你怎麽來了？”林清宇穿著拖鞋，來拉他的手腕。
“來看月亮啊。”天上可以看到星星，剛才安聞在林清宇家門口等了好久，都沒有看到月亮。
“傻瓜，今天初一，看不到月亮的。”林清宇揉著他的腦袋，滿眼寵溺。
安聞跑來的突然，客房來不及收拾。可是，兩個人，一個不想走，一個不想讓走。
於是，林清宇又一次幫安聞處理了腳傷，安聞第一次宿在了林清宇的床上。
兩人沒有拉窗簾，關著燈躺在床上聊天，或者說是林清宇單方面的知識灌輸。
林清宇給安聞講月相，講新能源，講儲能技術，講林勇平的轉型布局。
而安聞，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，不插嘴，不發問，就瞪著提溜圓的眼睛盯著林清宇。
問他怎麽了，也不吭聲。
林清宇只以為是安聞今天受到的沖擊有點大，耐著性子哄安聞睡覺。
安聞今天確實受到了沖擊，他看見了兩個男人談戀愛，正正經經地談戀愛。
他看見趙鳴飛的眼淚，也看見梁米在親吻他的眼角。
他看見梁米脖頸上的紅痕，也看到趙鳴飛牽他的手指。
他的思想像此刻窗外的雪，落成一堆，又被迫融為春水。
他的心如溺水般深陷，找不到出口，沒了呼吸的氣力。
又像火柴劃過鱗片，啪地一下點燃，眼前變得明亮，清晰。
胸口的一塊大石被搬開，打磨成寸寸階梯，階梯的盡頭一人負手而立。
是林清宇。
今天發生的一切太突然，如閃電般來得匆忙，但一瞬的透亮足以照亮自己的內心。
是的，他喜歡林清宇。
原來那種酸酸脹脹又澀澀癢癢的感覺，就叫做喜歡。
心臟終於得救，又再一次沈淪。
山重水覆本無路，柳暗花明不見村。
他喜歡林清宇。
他不該喜歡林清宇，不配喜歡林清宇，更不能喜歡林清宇。
林清宇......
安聞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，就這一晚，讓放縱一次。
明天早晨，太陽升起，這些隱秘的心事就會消散，隱藏無痕。
安聞瞪著眼睛遲遲不睡，林清宇的眼皮終於疲憊不支，先安聞一步去見了周公。
他借著星光，一遍一遍描摹林清宇的眉眼，描摹自己後知後覺的心事。
安聞做了一晚上的夢，夢裏盡是索命的厲鬼。也許是夢裏太過淒厲，安聞早上醒得很早，他疲憊地睜眼看，林清宇已經起床了。他打開手機，翻一翻昨晚的新聞。
3：45分省煤監局、省安監局、省經委會和礦務局主要領導抵達現場，□□，省長，副省長抵達現場。
4:15分根據礦燈和礦井檢身，確定井下有工人171人。
5:26分已成立事故善後處理工作小組。目前已搜尋到87人遇難。
6:30分初步判斷Q市礦難為煤塵爆炸。
7:20分警方已成立專案組，對趙建業開展追逃工作。
在打開手機新聞，看到這些消息，安聞已經沒有了昨天的感同身受，像這個小城的大多數人一樣，這件事成為了茶餘飯後的談資。果然，巴掌不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。
林清宇進了屋，一身藍色運動服，清清爽爽的。
安聞裹在被子裏玩手機，餘光瞥了一眼，又裝作認真鼓搗手機。
“怎麽不多睡一會兒？”大概是沒想到安聞會起這麽早，林清宇蹲下，趴在床沿看安聞的臉。
那張臉離得太近，純白無暇的表情又太具殺傷力，他清清緊澀的嗓子，“明天開學，我想去買些文具，順便去書店看看教輔書。”
***
開學那天，班級離開了六個老同學，又進來了七個新面孔。梁米沒有來上課。各科老師都講了期末卷子。盧遠得知林清宇放棄了進小班的機會，抱著林清宇差點親了一口。得知學校為公平起見，小班名額不予替遞補後，又拉著安聞啰嗦了三個課間。安聞還是給梁米留了自己和林清宇中間的座位。
日子如常地度過，時間從不會停擺，校園裏依舊歡聲笑語，書聲瑯瑯。
同一天，守在礦井口等待丈夫的妻子，眼淚幾次成冰。升井的最小遇難者才18歲。一個家庭的五個男人，全部葬身井下。趙建業還未歸案。
事故發生第9天，搜救工作全部結束。井下遇難133具礦工遺體，全部被找到升井。同一天，警方在中俄邊界線上，將準備逃亡國外的趙建業抓獲。礦方與每個遇難者家屬簽訂了賠償協議，平均每戶得到的賠償金大約22萬左右，一條鮮活的生命，一個家庭的支撐，僅被22萬買斷。
第10天，梁米帶著一臉憔悴回來上課，左臂上還帶著戴孝的臂章。
啞著嗓子說得第一句話，就是“趙鳴飛去哪了？”
兒子跟老子一樣，當縮頭烏龜。林清宇也聯系不上他。趙鳴飛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，除了留給梁米一張100萬的銀行卡，再無蹤跡。
開始的兩周，梁米還會去找人，還會流眼淚。後來只剩兩眼空洞，自輕自賤地嘲諷，“我爸的命比別人多一百萬。只是睡了一覺而已，也算是最金貴的屁股了吧。”
安聞鉗口結舌，請了半天假陪著梁米，在宿舍，把關於趙鳴飛的一切毀屍滅跡。
林清宇大動肝火，砸了趙鳴飛從小送他的所有禮物。可安聞知道，還有一張照片，在林清宇書桌的最下層，放著10歲的趙鳴飛。
短短一個月，一切都天翻地覆。
又過一個月，多大的波折都掩蓋在了時間的長河，只有失去的人在痛苦，在糾結，在介懷，在把傷口藏起來，夜深人靜時緬懷。
梁米放棄了找人，一課不落地學習，期中成績還前進了一名。
而且，變得更愛笑了。
六月份是一中的活動月，校方會安排豐富多彩、形式多樣的活動。每個學生最多只能報名兩個活動周。
第一周是心理健康周，主要針對高三學生，進行考前解壓活動。
第二周是創意設計周，主要針對高一學生，進行服裝設計、手工制作等創意活動。
第三周是志願服務周，主要針對高二學生，可以走出校外進行志願活動。
第四周是素質拓展周，針對高一高二年級，舉行運動會和素質拓展活動。
安聞身無所長，和大家夥兒商量一下，最後都選報了志願服務活動。
然而，盧遠去老師辦公室打聽到，發現今年的志願服務沒有敬老院、沒有幼兒園、沒有慈善義賣，只有公園撿垃圾和江上撈垃圾。
沒有辦法，那就全面貫徹落實中國人的十大警世恒言，“來都來了。”悶頭幹唄。
好在戶外活動相對自由一些，老師提醒參加志願活動的同學戴帽子防曬，順便又說，那個公園綠樹成蔭，鳥語花香。
於是盧遠從家裏帶了一頂天幕，幹完活還可以在下面坐一會兒聊聊天，一群人苦中作樂，就當做郊游了也不錯。
帶隊老師也懂學生們的心思，只要活幹得好，沒有安全問題，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權當給孩子們放放風。
大家趁上午陽光沒那麽強烈，坐著游船把江面清理幹凈。現在公園裏面隨處可見垃圾箱，游客素質又高，一行人兵分數路，很快就把劃分的片區打掃幹凈。
等其他同學回來集合的空隙，大家坐在天幕下乘涼。
王光武點了一下人數，提議道，“咱們一共八個人，玩狼人殺吧。”
姚雨桐說，“哎喲，每次出來玩都狼人殺，膩了，誰是臥底有人會玩嗎。”
梁米說，“要玩你們玩，我一說謊就能被看出來，我當主持人。”
羅晴又新增了一個提議，“有好玩的劇本上APP嗎？可以玩劇本殺。”
你一言我一語，卻沒人站出來拿個拍板的主意。似曾相識的場景，安聞嘆了一口氣，勾起一些回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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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:54分安聞在林清宇家接了蘭勝男回家。兩人一路上都在看新聞推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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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的失態，趙鳴飛的父親逃匿，梁米和趙鳴飛是同性情侶。他腦子亂糟糟一團，很累，很困，感覺自己能沾枕頭就睡，但真的躺在床上，又睡不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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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，不夠，不夠，不夠。安聞在無人的街上狂奔，氣喘籲籲，汗流浹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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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，睡不著。”安聞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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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怎麽來了？”林清宇穿著拖鞋，來拉他的手腕。
“來看月亮啊。”天上可以看到星星，剛才安聞在林清宇家門口等了好久，都沒有看到月亮。
“傻瓜，今天初一，看不到月亮的。”林清宇揉著他的腦袋，滿眼寵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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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聞今天確實受到了沖擊，他看見了兩個男人談戀愛，正正經經地談戀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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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見梁米脖頸上的紅痕，也看到趙鳴飛牽他的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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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像火柴劃過鱗片，啪地一下點燃，眼前變得明亮，清晰。
胸口的一塊大石被搬開，打磨成寸寸階梯，階梯的盡頭一人負手而立。
是林清宇。
今天發生的一切太突然，如閃電般來得匆忙，但一瞬的透亮足以照亮自己的內心。
是的，他喜歡林清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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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該喜歡林清宇，不配喜歡林清宇，更不能喜歡林清宇。
林清宇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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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*
開學那天，班級離開了六個老同學，又進來了七個新面孔。梁米沒有來上課。各科老師都講了期末卷子。盧遠得知林清宇放棄了進小班的機會，抱著林清宇差點親了一口。得知學校為公平起見，小班名額不予替遞補後，又拉著安聞啰嗦了三個課間。安聞還是給梁米留了自己和林清宇中間的座位。
日子如常地度過，時間從不會停擺，校園裏依舊歡聲笑語，書聲瑯瑯。
同一天，守在礦井口等待丈夫的妻子，眼淚幾次成冰。升井的最小遇難者才18歲。一個家庭的五個男人，全部葬身井下。趙建業還未歸案。
事故發生第9天，搜救工作全部結束。井下遇難133具礦工遺體，全部被找到升井。同一天，警方在中俄邊界線上，將準備逃亡國外的趙建業抓獲。礦方與每個遇難者家屬簽訂了賠償協議，平均每戶得到的賠償金大約22萬左右，一條鮮活的生命，一個家庭的支撐，僅被22萬買斷。
第10天，梁米帶著一臉憔悴回來上課，左臂上還帶著戴孝的臂章。
啞著嗓子說得第一句話，就是“趙鳴飛去哪了？”
兒子跟老子一樣，當縮頭烏龜。林清宇也聯系不上他。趙鳴飛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，除了留給梁米一張100萬的銀行卡，再無蹤跡。
開始的兩周，梁米還會去找人，還會流眼淚。後來只剩兩眼空洞，自輕自賤地嘲諷，“我爸的命比別人多一百萬。只是睡了一覺而已，也算是最金貴的屁股了吧。”
安聞鉗口結舌，請了半天假陪著梁米，在宿舍，把關於趙鳴飛的一切毀屍滅跡。
林清宇大動肝火，砸了趙鳴飛從小送他的所有禮物。可安聞知道，還有一張照片，在林清宇書桌的最下層，放著10歲的趙鳴飛。
短短一個月，一切都天翻地覆。
又過一個月，多大的波折都掩蓋在了時間的長河，只有失去的人在痛苦，在糾結，在介懷，在把傷口藏起來，夜深人靜時緬懷。
梁米放棄了找人，一課不落地學習，期中成績還前進了一名。
而且，變得更愛笑了。
六月份是一中的活動月，校方會安排豐富多彩、形式多樣的活動。每個學生最多只能報名兩個活動周。
第一周是心理健康周，主要針對高三學生，進行考前解壓活動。
第二周是創意設計周，主要針對高一學生，進行服裝設計、手工制作等創意活動。
第三周是志願服務周，主要針對高二學生，可以走出校外進行志願活動。
第四周是素質拓展周，針對高一高二年級，舉行運動會和素質拓展活動。
安聞身無所長，和大家夥兒商量一下，最後都選報了志願服務活動。
然而，盧遠去老師辦公室打聽到，發現今年的志願服務沒有敬老院、沒有幼兒園、沒有慈善義賣，只有公園撿垃圾和江上撈垃圾。
沒有辦法，那就全面貫徹落實中國人的十大警世恒言，“來都來了。”悶頭幹唄。
好在戶外活動相對自由一些，老師提醒參加志願活動的同學戴帽子防曬，順便又說，那個公園綠樹成蔭，鳥語花香。
於是盧遠從家裏帶了一頂天幕，幹完活還可以在下面坐一會兒聊聊天，一群人苦中作樂，就當做郊游了也不錯。
帶隊老師也懂學生們的心思，只要活幹得好，沒有安全問題，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權當給孩子們放放風。
大家趁上午陽光沒那麽強烈，坐著游船把江面清理幹凈。現在公園裏面隨處可見垃圾箱，游客素質又高，一行人兵分數路，很快就把劃分的片區打掃幹凈。
等其他同學回來集合的空隙，大家坐在天幕下乘涼。
王光武點了一下人數，提議道，“咱們一共八個人，玩狼人殺吧。”
姚雨桐說，“哎喲，每次出來玩都狼人殺，膩了，誰是臥底有人會玩嗎。”
梁米說，“要玩你們玩，我一說謊就能被看出來，我當主持人。”
羅晴又新增了一個提議，“有好玩的劇本上APP嗎？可以玩劇本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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